那晚宝珠捂着胸口从床上滚下去的时候,我正在梦里和年轻时的她逛菜市场。 她倒地的声音不大,闷闷的一声,像麻袋摔在地上。 我惊醒,手忙脚乱去摸床头灯。灯亮了,她蜷在地上,脸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。 我哆嗦着翻出手机,点开女儿的头像。打了十几个,全是忙音。 最后一个接通了,是女婿。 “爸,大半夜的,你烦不烦?” 我说你妈快不行了。 他沉默了几秒。 “那你打120啊,打给我们有什么用?” 01 120来的时候,我背不起宝珠了。 她这些年瘦得厉害,可我还是背不动。腿一直抖,站都站不稳。救护车上的小伙子把我扶上去,让我别慌。 不慌?我手抖得给宝珠盖毯子都盖不好。 到了医院,医生说马上手术,让我签字。 我拿着笔,手抖得厉害,护士在旁边等着。我想起去年楼下老张头的老伴也是心梗,老张头签字签慢了,人没救回来。 我使劲攥了攥笔,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名字。 罗德发。 这三个字我写了快七十年,从来没写得这么难看。 宝珠被推进手术室,门关上了。走廊里静得很,只剩我一个人的脚步声。来来回回地走。护士让我坐着等,我坐不住。 手机震了一下。 是女儿发来的消息:“爸,什么事?我睡着了,刚看见。” 半夜三点二十。 我看了看手术室亮着的灯,打字:“你妈心梗,在手术。” 那条消息前面转了很久的圈圈。 最后发出去的时候,我盯着屏幕看,等着“对方正在输入”。等了快五分钟,没有动静。 我关了手机屏幕,把它放在长椅上。然后又拿起来,怕她回消息我没听见。 手术室的门开了三次。 第一次是护士出来拿血袋。 第二次是医生出来,我问怎么样了,他说还在抢救。 第三次是快天亮,门推开,医生走出来,摘了口罩。 “抢救过来了。但还要观察几天。” 他看我一眼,又说:“老人家,你们来的还算及时。再晚半小时……” 他没说完。我也没让他说完。 我扶着墙蹲下去,腿软得站不住了。手还是抖的,在裤子上蹭了好几下,才把眼泪擦干净。 天亮以后,我躲在医院楼梯间给女儿打电话。 这回她接了。 “妈怎么样了?”她问,声音挺平静的。 “脱离危险了。在ICU观察。” “那就好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下午过去。” “下午?” “子恒要上学,我要给他做早饭,还要送他……” “行。”我说。 挂了电话,我靠着墙站了很久。楼梯间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,窗户开着,冷风灌进来。 我想起这五年,每次给她打电话,开场白都是“家里没事,就是想问你们房贷这个月的钱到了没有”。 她总是说“知道了爸,月底就打”。 月底打了,月底我就去银行转房贷。 月月如此。 日子久了,她接我电话的时候,声音越来越短。 “知道了,爸。” “好。” “挂了。” 最长的一次,通话时间是十七秒。 02 宝珠在ICU待了三天才转到普通病房。 转到普通病房那天,我看见她瘦了一圈。躺在病床上,手背青一块紫一块的,全是针眼。 她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:“闺女来了没有?” 我说来了。 她眼睛亮了一下。 “下午来的。”我说。 她“哦”了一声,眼睛又暗下去。转过头看窗外,不说话了。 我没告诉她,女儿来了四十分钟就走了。 那四十分钟里,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,手机响了好几次。她看了一眼,没接。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着急。 “爸,我得走了。” “你妈一会儿就醒了——” “子恒要放学了,我妈一个人接不了。” 宝珠那时候还没醒。女儿站起来,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走了。 我看着电梯门关上,数字一格一格跳下去。 回到病房,宝珠醒了。 “闺女呢?” “走了。孩子要放学。” 她没说话,闭上眼睛。 那天晚上,护士来查房,看她血压有些高,问怎么了。 我说不知道。 我知道。 她是心里难过。 护士走了以后,宝珠突然说:“老罗,你别再往她们那边跑了。” 我说为啥。 “咱俩就剩多少年了?咱为自己活几年吧。” 我没接话。看着她花白的头发,看着她手上那些针眼,喉头堵得厉害。 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小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 我坐到她床边,握住她的手。她反手抓住了我,攥得很紧。 这些年,她很少主动牵我的手。 年轻的时候她总挎着我胳膊走,后来女儿大了,她牵女儿。再后来女儿嫁人了,她又牵外孙。 外孙也大了,不让她牵了。 她这手,就总是空着了。 在病房那十天,我白天夜里都在医院。护士站有热水,我就拿暖瓶打一壶,泡点馒头吃。宝珠吃不惯医院的饭,我就去医院门口的小店买粥。 有一天傍晚,我在小店排队买粥的时候,碰见一个熟人。 是老同事李建国。他退休后搬到女儿这边住,在小区捡废品碰上过他。 “老罗,你咋在这儿?” 我简单说了情况。 他听完,叹了口气,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递给我一根。 我不抽烟。 他给自己点上一根,深深吸了一口。 “老罗,咱这个年纪啊,别太指望孩子了。”他吐了一口烟,“我闺女住得离我不到两公里,一年能来看我两回都算多。” 我说你闺女挺好的。 他笑了,笑得挺苦:“好啥好?买房的时候我搭了二十万,装修又搭了十万。完了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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