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灯亮着。 罗峰坐在茶几旁,面前摆着一份离婚协议。 肖娲带着酒气进门,外套没脱,扫了一眼他手里的笔,眉间拧出褶皱。 她没问原因。 三分钟翻完协议,从中间挑出一页看了两眼,签了名。 “闹够了?”她把笔搁回桌上,声音凉得像窗缝里渗进来的风。 罗峰没有回答,只把协议小心收进牛皮纸袋。 肖娲进了卧室。 沙发上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,他独自坐着,像坐了很久很久。 茶几角落放着一封没有字的信。 那封信,她整整迟了四天才拆开。 01 签完字那晚,罗峰没有立刻回卧室。 他坐在书房里,台灯调得很暗,把抽屉里一本旧笔记本拿出来,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已经折好,压在最底下。他看了片刻,又把本子合上。 肖娲在隔壁睡下了。她睡觉前连门都没关,像是等着他过去说点什么,又像根本无所谓。 凌晨两点多,罗峰听见客厅里传来几声猫叫,是他养了三年的流浪猫在扒阳台纱门。 他起身把猫放进来,顺手添了半碗猫粮。 猫抬头看他,他没说话,只是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。 天亮之前,他把阳台上的旧花盆搬下来,换了一遍土。那是肖娲十年前买的栀子花,后来一直没开过花。 他做完这些,洗了手,在厨房站了一会儿。 灶台上还留着昨晚她没喝的半碗汤。汤面结了薄薄一层油。他端起来倒掉,把碗洗干净,放回碗柜。水龙头关掉时,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 他回到卧室,在床边站了一小会儿。肖娲侧身睡着,被子踢到一边,露出半边肩膀。他伸手想替她拉被子,手在半空停了停,又收了回来。 他这辈子,有些话从来不说。不是不想说,是说了怕她接不住,怕自己也接不住。 第二天一早,肖娲出门前在玄关换鞋,看见罗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新闻频道,声音开得很小。 她说:“今天公司有事,可能晚点回来。” 罗峰点点头:“汤在锅里。” 肖娲嗯了一声,门关上。 他听见她的高跟鞋声在楼道里响远,直到消失。 上午十点,他去了市人民医院。肿瘤科在三楼,走廊尽头的阳光落在地砖上,白得发刺。 主治大夫姓刘,四十多岁,戴一副细框眼镜,把CT片子举到灯箱前看了一阵,放下来,看着他。 “这个情况,住院吧。” 罗峰问:“住多久?” 刘大夫没正面回答,只说你尽快做决定,有些事拖不起。 罗峰点头,说:“ 您容我两天。 ” 刘大夫皱了皱眉,想说什么,终究没说。 罗峰走出诊室,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。 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对老夫妻,老大爷在替老伴拧瓶盖,拧开了,又把水递到她手里。 两人没怎么说话,动作自然得像每天都在重复。 他看了一阵,把目光收回来,起身坐电梯下楼。 电梯里有消毒水的味道。电梯门开时,一个年轻女人冲进来,手里攥着一管药瓶,满脸焦急。他往边上让了让,看她跑向妇产科的方向。 出了医院大门,太阳很好。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,慢慢往公交站走。 他没回家。 他坐了两个小时的车,去了老城区城中村的舅舅家。 薛有才正在院子里劈柴。看见他进来,放下斧子,上下打量他一阵,说:“ 瘦了。 ” 罗峰笑了笑:“瘦了精神。” 薛有才没再问,进屋给他倒了一杯茶。茶是粗茶,泡得浓,苦得发涩。 罗峰喝了一口,从怀里掏出一本存折,放在桌上。薛有才看了一眼,没伸手。 “舅,往后每个月,替我往她账户上转一笔钱。”罗峰说,“备注写‘家用’就行。” 薛有才抬起头:“ 你自己不回去,钱让舅转?她不知道? ” 罗峰没答话。 薛有才看着他的脸色,心里咯噔一下:“你跟我说实话,你身体到底出什么事了?” “老毛病。”罗峰把存折往舅舅面前推了推,“没大事。” 薛有才不信,但也没再追问。他了解这个外甥,从小就是这个性子,心里再大的事也闷着。 后来薛有才送他到巷子口。罗峰已经走出几步,他又叫住他:“小峰!” 罗峰回头。 “不管出了什么事,家还在。”薛有才说,“你要是不想让她知道,至少别让舅一个惦记。” 罗峰站在巷子口的槐树下,站了一会儿。 他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只朝舅舅挥了一下手,转过身往前走。他走得慢,背微微弓着,像扛着看不见的东西。 薛有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越来越沉。他想追上去,脚却没动。 那天傍晚,罗峰没有回家。 他去了儿子罗承宇公司楼下,隔着一条马路,站在一棵梧桐树后面。 傍晚的光落在玻璃幕墙上,他看见儿子坐在靠窗的工位上,低头敲键盘。 一个年轻女同事端着杯子走过去拍了他一下,罗承宇抬头笑了一下。 罗峰也笑了一下。 他站了十几分钟。 有人经过,好奇地看了他一眼。 他低下头转身走了。 他摸出手机,通讯录里存着儿子号码,他拨了一次,响到第三声时挂掉。 他放下了手机,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。 没有人知道他来过。 晚高峰的公交车很挤,人挨着人。 罗峰站在后门处,握着手里的吊环,随着车身晃动。 旁边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,孩子淘气地伸着脚踢到他裤子。 年轻母亲忙说对不起。 他说没事,小孩嘛。 车到站,他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 他沿着小区外那条路慢慢走。 路灯亮起来,把他影子拉得很短,又拉得很长。 他在楼下的药店停了一下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