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敏从来没想过,自己会在阳台上偷偷掐灭一根烟,然后像做贼一样把烟头藏进垃圾桶最底下 那是2023年秋天的事。父亲突发脑梗,在县医院躺了四十多天,总算把命捡回来了,可右边身子彻底不听使唤,话也说不利索。出院那天,母亲熬了一锅白粥,连盐都没放,说大夫交代了,往后只能吃流食。周敏和母亲一人架一边,把父亲从车上挪到床上,短短几步路,娘俩歇了两回。父亲歪着嘴,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,周敏没听清,母亲却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,不累。” 周敏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,掏出手机,打开计算器。住院自费部分两万三,护工一天两百六,四十天就是一万多。母亲在医院走廊的折叠床上睡了四十夜,腰椎间盘突出犯了,膏药一盒接一盒地买。自己请了无薪假,一个月少拿六千多。老公在电话里虽然没催,但每次挂断前那句“你那边啥时候能定”,她听得心里发虚。房贷八千,孩子幼儿园两千,全靠他一个人顶着。 父亲是退休教师,每月退休金五千八。母亲以前在街道办,退休金三千二。老两口加起来九千块,在县城里本该过得滋润。可周敏这回一笔一笔算下来,才发现这钱不经花。钟点工一天来三趟,一个月三千六。父亲的纸尿裤、护理垫、药膏,又得多出七八百。母亲的降压药降糖药,一个月三四百。水电煤气物业四五百,吃饭买菜一千五。以前父亲能走能动,这日子还能过。如今父亲瘫在床上,母亲的退休金全填进去都不够,得从积蓄里往外掏。存折上十二万,是父母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,母亲说:“照这个花法,撑两年。” 周敏有个哥哥,在深圳写代码,一个月挣两万八。父亲住院时他回来待了三天,留了一万块钱,后来每月打两千,备注“爸的护理费”。两千块够干什么?周敏心里明镜似的,可她没开口跟哥哥要。哥哥也没再问。俗话说“亲兄弟明算账”,可这笔账,谁也算不清。 那半个月,周敏每天六点起床,帮母亲给父亲翻身、换纸尿裤、擦身子、喂早饭。然后买菜、洗衣、收拾屋子。下午给父亲按摩右胳膊右腿,防止肌肉萎缩。晚上喂饭、擦洗、扶他侧躺。一天下来,腰都直不起来。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她走两里地去上学,脸不红气不喘。如今她背不动父亲,得和母亲两个人一起架着。岁月不饶人,这话她算是嚼出滋味了。 有一天晚上,母亲翻出存折看,周敏坐在旁边。母亲说:“你爸这个情况,不知道要拖多久。”周敏没接话。她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,像根针一样扎进来:如果父亲走了,母亲一个人,退休金三千二,够花。护理费、药费、纸尿裤,统统没了。母亲还能剩点。如果母亲也走了,这套房子按县城行情,能卖五六十万,她和哥哥一人一半,她能拿三十万。三十万,够她把房贷提前还一截。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周敏觉得自己脏。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,点了根烟。她平时不抽烟,可那天她抽了,呛得直咳嗽。她想起父亲骑自行车带她去县城买书包,红色的,十五块钱,是父亲半个月的工资。她背着那个书包上了六年小学。这些事她从来没忘。可此刻她脑子里转的,是房子能卖多少钱,护理费一个月多少,母亲的退休金够不够花。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陌生人。 她走的那天早上,母亲给她装了一袋子东西:腌萝卜干、芝麻糖、一盒降压药,说是给女婿的。周敏拎着袋子站在门口,父亲在屋里喊了一声,听不清。母亲回头应了一声,又转过来看着她:“路上慢点。”周敏说:“妈,我下个月再回来。”母亲摆摆手:“不用,你忙你的。” 高铁上,周敏靠着窗,田往后跑,楼往前涌。她给哥哥发微信:“哥,爸的护理费,两千不够。咱俩一人一千五,凑三千给妈。”哥哥秒回:“好。”过了几分钟又发一条:“妹,辛苦你了。”周敏没回。她翻到父亲的微信,最后一条是住院前发的链接,标题是“退休教师教你三招养生法”。她当时没点开。现在她点开了,配图是一个老头在打太极。她又往上翻,父亲的消息都很短:“吃了没”“天冷加衣服”“别老熬夜”。她回得更短:“吃了”“知道了”“嗯”。翻到最上面,一条两年前的语音,她点开,父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有点哑,带着笑:“敏敏,你妈包了饺子,让我问你啥时候回来。”她听了一遍,又听了一遍。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流进耳朵里。她面朝墙,墙上有张照片,她小时候骑在父亲脖子上,笑得露出豁牙。 她没哭出声。她只是把被子拉上来,蒙住头。 到站了,她拎着袋子下车,出站,坐地铁。到家时老公在做饭,孩子在客厅看动画片。她换了鞋,把袋子搁桌上,走进厨房。老公回头问:“累不累?”她说:“不累。”又问:“你爸怎么样了?”她说:“就那样。”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。老公在旁边打呼噜。她摸过手机,又翻到父亲的微信。那条语音她听了第三遍。然后她把手机搁在枕头边,闭上眼睛。 她不是盼父亲走。她知道自己不是。可她算过那笔账之后,她觉得自己脏。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常说的一句话:“养儿防老,积谷防饥。”可如今呢?父亲养大了两个孩子,到头来,一个在深圳写代码,一个在省城还房贷,谁也没能守在床前。母亲的退休金填进去都不够,还得从牙缝里省。这“防老”防的到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