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三年来,我无数次在深夜里扪心自问,甚至在网络上匿名搜索过这个问题。如今,我已经能够平静地坐在阳光下,喝着茶,把这段经历敲打成文字。 写下这些,不仅是对自己过去三年的一场告别,也是想给那些正面临同样困境、内心充满恐惧和纠结的姐妹们,一个真实的拥抱。 那年我四十二岁。在此之前,我被子宫腺肌症和多发性子宫肌瘤折磨了整整七年。 如果没有经历过那种痛,常人很难理解。每个月的那几天,对我来说就像是上刑。小腹里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同时搅动,腰酸得直不起来,必须靠吃大剂量的布洛芬才能勉强维持正常的呼吸。 更可怕的是出血量,那不是正常的生理期,那是如同水龙头没关紧一样的崩漏。我不敢穿浅色的裤子,不敢在开会时久坐,甚至在拥挤的地铁上,我都能感觉到血液突然涌出的恐惧感。 因为长期大量失血,我重度贫血,脸色总是像一张蜡黄的纸,稍微走快两步就会心悸气短。我的包里永远塞满了最大号的夜用卫生巾、安心裤和止痛药。那个本该孕育生命的器官,成了一个不断吞噬我精力和健康的黑洞。 医生看着我的B超单,叹了口气。她告诉我,保守治疗已经没有意义了,子宫已经增大到了怀孕三个月的大小,再这样下去,我的心脏都会因为长期贫血受到不可逆的损伤。“切了吧,你已经有孩子了,切了就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。” 那天从医院出来,我坐在车里,看着车窗外车水马龙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那是伴随了我四十多年的器官啊,它标志着我是一个女人,它孕育过我的女儿。 失去了它,我还是个完整的女人吗?我会不会迅速衰老?我会不会变得不再像我自己?我丈夫嘴上不说,心里会不会嫌弃我? 丈夫老林看出了我的恐惧,他对我说:“我娶的是你这个人,不是你的子宫。你看看你现在被折磨成什么样了?保命要紧,其他的都不重要。” 在家人的劝说和病痛的逼迫下,我最终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。签字的那一刻,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格外刺耳,我仿佛在签一份放弃自己女性身份的判决书。 手术是全麻。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,四周是医院病房苍白的墙壁,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答声。麻药退去后,刀口传来的撕裂般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倒吸冷气。老林满眼红血丝地凑过来,握住我的手,声音有些颤抖:“没事了,没事了,手术很成功。” 我虚弱地抬起手,隔着厚厚的纱布摸了摸自己的肚子。那里空了一块。虽然从外面看不出来,但在我的感知里,那个位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、无形的空洞。那一瞬间,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将我彻底淹没。我闭上眼睛,任由眼泪从眼角滑落,流进头发里。 出院后的头几个月,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。 虽然身体的疼痛在一天天减轻,不再有经期的折磨,但我陷入了深不见底的心理内耗中。即使医生保留了我的卵巢,告诉我内分泌不会受太大影响,但我依然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可怕的变化。 我开始变得疑神疑鬼,早上起床照镜子,总觉得眼角的皱纹变深了,皮肤失去了光泽;稍微觉得有点热,就怀疑是不是更年期提前到来了,是不是卵巢也因为失去了子宫的血液供应而衰竭了。 我变得极其敏感和易怒,老林多问一句“今天感觉怎么样”,我都会觉得他是在暗示我是个病人,是个“残缺”的人。 最难熬的是夫妻之间的亲密关系,老林很体贴我,手术后大半年的时间里,他甚至不敢和我同床睡,生怕碰到我的伤口。 可当身体渐渐恢复,医生也明确表示可以恢复正常夫妻生活时,我却本能地抗拒。每当他靠近我,我的身体就会不自觉地僵硬。